庄守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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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我是个乡下的教书先生,家里就我一个了,但说来也惭愧,捻起粉笔时我不过十二三岁,班上一些稍大的孩子,要么与我齐头,要么我得仰头
我懂的能教的不多,桌上只摆着叠无皮字典与老村长塞给我的,那本翻烂、发黄掉纸屑的《扼要》,上面歪歪扭扭,我起初看不大懂,白天没空琢磨,又怕教错学生们
只得拿半个月工钱买截蜡烛省着点儿用,或干脆看天借着月光,端着那块砖似的字典,按着《扼要》逐字学会了,再教给孩子们
我这学堂里,走到头就三十来步,十五张木桌,断腿儿的垫着,窟窿的补上,排满四十多位孩子,都掂着自家的凳子,而她,是我学生中年纪最小的女娃
夏季雨多,茅顶漏水就拿黄陶碗接着,冬日则是战场,爹娘便是死在一夜寒里,又赖老村长收留了我,有时寒风大的能将我刮下土坡,不出半刻冻硬一个汉子,更别提孩子们了,每至寒冬便要少人
她总坐在角落,手指冻得发紫也不肯生炭火。我问为什么,她说怕花了钱就不能继续念书了
所有同学都跟她差不多,哪天课堂上谁没来,一打听,是回去跟爹上矿场了,要么是家里吃不起糠了,总归得回去担起家梁别塌下来
记得有天我撞见她在灶房偷吃锅沿的饭渣,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护食的野猫
我没拆穿她,只是课余带着孩子们一起去做工,拾柴、拔草有啥干啥,工头儿些许给点儿钱或一顿饭,拿着钱,能给孩子们买饭买零嘴儿,给顿饭,幸许偶尔还能开荤。要是不给,我就带着孩子们去拆他家篱笆,见了他家狗都踢一腿
但一次,学堂上那个最矮的男学生被西村王工头逮住挂上了树挨竹鞭,我坐不住,领着孩子们抄起农具便要去算账,可一群孩童哪是大人的对手,我们都被撂倒绑住了,是老村长闻事及时来调解才逃过一回,此后我便明白,义气冲动或许只会害了大家
后来贼匪屠村,我救不得所有孩子,只把她推进枯井里。井壁长满青苔,她仰着小脸看我,眼睛里盛着少年不懂的悲伤
她说“先生,下辈子换我护着你”
山贼的马蹄声像打雷,可我的耳朵里只响着她那句话——原来她早就不是孩子了
我在林子里刚躲一宿就被踢出了土沟,那帮盗贼如鬣狗般环绕着我,绳子几乎要勒断骨头嵌进肉里,一个个眼神似乎打着别的注意
我被强拖着带走,回头最后一眼,村子已经与黑炭无异
我在寨子里困了一年,给他们抄抢来的地契、写勒索信,罪恶感爬上了我的脊椎,但贼终究以掠为生,坐吃山空
趁着他们内讧,我摸黑逃了出来,怀里依然揣着那本用油纸包了又包的《扼要》。路是黑的,心是木的,我不知道该往哪里去,只知道离开那个寨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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